这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是一个全新的开端

发布时间:2017-07-19 11:41

  

我家的历史也是一部移民史。良禽择木而栖,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老祖宗1752年从江西移民到湖北,1956年父亲从农村移民到城市,现在孙女第一个获得美国国籍。中国人来到美国,虽然没有祖辈的积累,没有共通的历史,但华裔聪明智慧,勤劳顽强,精诚团结,奋力开拓,在美国不缺人生出彩,同时也将中国文化在美国更好地拓展与延伸。

 

我家还有一段惨剧史。家遭横祸的原因是由于政治风云突变,几辈子奋斗到爷爷那一代才积攒了比较殷实的家底,然而一夜间灰飞烟灭,还让家人受了很多苦难。相信当地农村年龄稍长的人对爷爷都耳熟能详,爷爷在当地算得上小有名气,算得上富甲一方。

 

彻底改变我家命运的事件是1952年3月25日那天土改,我的父母现在回想起都不寒而栗。那时一连几天阴雨连绵,天空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的。土改人员把我家人赶到远处的菜地里,目的是防止看见谁在搬到西。接着就把家里所有的物品全都搬到屋场上,屋场旁边拴着我家的两头牛。大约半天功夫。将田地、房屋、牲畜、农具和生活用品掳掠一空,连我母亲身上穿的一件夹袄当时也直接从身上扒走了,留下的是屋场前的一片泥泞不堪。可是有一项东西就是没有人要,那就是书籍。

 

划分是个危险的东西,划分则导致无情。在斗争爷爷的大会上,一位长工控诉爷爷,说受剥削受压迫,跟牛睡在一起。另一位长工说:“没有苦就不要乱诉!什么和牛睡在一起,我俩明明睡在厨房旁边的那间房子里。你说跟牛睡在一起,那不是骂我? 我不是牛?! ”

 

那时,长工与家里人同桌吃饭同屋睡觉,奶奶倒是忙得在灶台上随便吃上几口然后赶忙去做事。只有吃年饭时奶奶才上桌吃饭,吃完年饭后长工带着工钱和礼品然后回家休息几天。善待长工,就是善待庄稼,善待庄稼,就会不缺粮食,不缺粮食,就能换来财富。其实长工家里也有点田地,耕牛种子,从爷爷这里出,播种收割,随时抽空去做,所以长工完全能够养活一家老小。而且,当地农村方圆十几里都没有客栈,时常有一些生意人,手艺人和走远路的人在爷爷家里免费享用中餐。中国是熟人社会,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上下不相慕,贫富两相安,华夏大地本来是一个文明礼义之邦。

 

要说与牛睡在一起,恰恰相反土改那天我家就在牛棚栖身,在四壁透风的牛棚里茫然地坐了一晚上。一直在牛棚栖身十多天,接着被落居另一姓氏村庄。借住农家月余后着手建新屋,屋基只有一项选择,1949年长江洪水破堤后冲垮的寺庙的地基上。当地农村人是不敢在庙基上建房的,国运不济,地狱变相,我家人从内心感激菩萨赐予这块宝地,冥冥中有种天无绝人之路的神奇力量。若欲安宅,必先安神,爷爷一生笃信佛、儒思想。民间好人多,宫里善人少,村里一些好心人帮忙,将高梁杆糊上泥浆扎成一排当墙,顶上盖稻草。第二年,家里分了点田地,这样可以在田里取土,于是将高梁墙换成土砖墙,高梁茅屋升级为土墙茅屋。

 

文革期间,土墙茅屋门旁挂着一个大木牌,黑底白字:“地主分子。”由于庙势地基较高,庙前又是一条通往各村的要道,几个大字格外刺目。当地乡里的学校,阶级斗争宣传栏上两个反面人物,其中一个是我爷爷。

 

这份“罪恶”到底有几分真实?毋宁说是是非标准被利益集团取代。仇恨,才可以证明其合法。仇恨,才可以使其失去理智变其为奴才,然后才可以统治。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为穷人打天下,还是为自己打天下?美国这么多人有枪,乍就弄不出政权,总是要这样选举呢?枪杆子里面出不了真理。一个人是抢劫,有组织的是夺财害命,更先进的编造个理论,所有理论和漂亮言辞都是伪装和包装。请切记当时所谓的平均,都是以巨大的奴役为代价的,也是建立在另外一些人的痛苦之上的。只问立场,不问是非,习惯于批判被我们的教育所批判的东西,是部分国人的思维方式。时下人欲横流、物欲横流,追本溯源,土改难辞其咎。土改这个暴力年代的缩影,能否构成今天自我反思的一道历史拼图?

 

土改期间,上交的余粮是按田地多少来计算的。爷爷的田地较多,借了亲戚家的钱财也不够填充上交余粮的额度,敲骨吸髓式后仍交不清余粮就把爷爷关进监狱。轮到有人枪毙时,就将爷爷拉出站在一起,头两次爷爷心里没底,捡回两次命后才明白不会杀他。监狱里劳动,只给一只粪桶,另一头得用砖头配重。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每活一天都是极大的折磨。奶奶去监狱看望爷爷,说不想活了,爷爷千嘱咐万嘱咐,说不能死,死了害儿女。

 

平时期间,村里最重最脏的活家里人去做,外出得请示汇报......我母亲是城镇人,不会干农活,村里晚上斗争母亲,将母亲跪在长条型的木凳子上,衣服一件件地脱,再脱就是赤膊了。每当分点粮食还得扣除没交清的余粮,秋成失望,则粒食维艰,母亲在地里寻找可能遗留下的农作物也要遭到批斗。

 

无休止的批斗,无底线的残忍,将人的肉体和精神碾压为齑粉。侮辱你的人格,剥夺你的尊严,让你自我羞辱,自我妖魔化,在痛苦之中慢慢煎熬,或者干脆凄然离世。若是辩解或不满,那就犯下了阶级复辟的天条。如此惨绝人寰,还有没有一条路让人走呢?善良人在追求中纵然迷惘,却终将意识到有一条正途。弯曲不是屈服和毁灭,而是为了后代。

 

暗夜破晓。一天,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我父亲,里面是一张招工说明书。父亲在遭遇动荡被迫辍学八年的情况下仍然以县里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工厂,这样家里人陆陆续续地从农村移民到城市。至于乡长为什么对父亲这么好,至今也没有找出答案。只知道发生过一件事:有天夜晚乡长的父亲从远地干活回家,牛车陷在泥坑里怎么拉也拉不出,乡长的父亲清楚爷爷家的牛力气特别大,于是深更半夜敲门借牛还牛,爷爷不但没有半点怨言,反而问他是否需要帮忙。也许综合许多事,乡长明白爷爷是一个“一慈,二俭,三不敢为天下先”的大好人。我家人由衷敬佩乡长坚守人性伦常,对于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以及拥有公正性优良品格。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爷爷生命中的最后一笑。读初中的儿子中午放学到家,背着书包在床前喊声老爷爷,爷爷当时不行了,已经不能说话,略抬起头望着他的曾孙一笑,这是爷爷96岁生命中的最后一笑。我的爷爷奶奶都高寿,凭借顽强的意志力,超越了他的环境。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

 

自打城头变幻大王旗,将几千年来维持人类道德标准的理念否定,用“斗争改造”代替传统的“天人合一,”国人遭受了几十年的困苦、创伤和奴役,奥巴马说中国人均生活水平停留在美国1910年水准。可异一星独大,四星簇拥,根本不给爷爷沾边的份。时过境迁,时移世易,现如今我的孙辈有幸获得星条旗上一颗星,景星庆云,日月星辉,这是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是一个全新的开端,这更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新起点。